【誰說你的決定必須正確】



最近台北天天午後雷陣雨,看來夏天真的來了。


隨著夏至剛過,大暑將至,天氣變得越來越悶熱,讓我忽而想起原來自己已經好一陣子沒去海邊,上一次已經是去年9月參加海洋獨木舟技術認證課的時候了。


然而,說來有趣的是,即使已經進入適合水上運動的季節,我卻發現自己好像已經失去了划獨木舟的興致。


回想去年報名參加認證課與繳付年費(必須要付年費才能夠參加協會的活動)時,明明很有回應的。然而,付完年費這麼久,卻竟然只參加過一趟協會行程(石門水庫)罷了。原以為是因為冬天太冷不想下水的關係,直到終於進入夏天,仍感覺興致缺缺,才讓我驚覺自己或許已經對這事情失去了興致與動力。當初那回應似乎已經失效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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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意想不到的改變不禁讓我對自己當天的回應感到懷疑:「如果那是真的回應,怎麼會付了年費卻不參加任何協會活動?怎麼會做出如此白白浪費金錢的事?」


在這強調邏輯與規劃思維的世代中生活(很大程度上是 Cross of Planning 的最大特徵),我們作出每個大小決定時,總習慣計算成本效益(也就是常說的CP值),總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夠換來對等(甚至更大)的回報,避免作出虧本的投資。


也正正因為同樣的信念系統,當我們把人類圖知識應用在生活時,也容易不自覺地期待與相信,跟隨內在權威與策略,最終必定能夠讓我們作出「正確」的決定。


這裡所說的「正確」意思因人而異,可能代表最終能夠帶來甚麼實質好處或完美結局,可能代表能夠讓我們按照靈魂藍圖走上「對」的生命軌跡,也可能像我對獨木舟的回應那樣,相信一旦下了這決定就理應不會動搖、不會朝令夕改⋯⋯反正能為我們帶來「只會更好不會更壞」的結果就對了。


在剛開始嘗試跟隨薦骨回應過生活時,我也曾有著這樣的想法,但實驗的過程讓我慢慢發現到,回應只是該個當下有動能採取的行動,就此而已。至於它是否真的能夠為自己帶來甚麼「理想的結果」,這純粹只是頭腦一廂情願的考量(更可能是當「不理想的結果」出現時,頭腦作出的猛烈質疑),根本沒有任何實質的事實根據支持。


關於跟隨內在權威與策略下決定能夠為我們帶來「理想的結果」的論述,其中一個最常聽到的說法就是,我們的身體充滿智慧,它比頭腦更清楚將來會發生甚麼事,更清楚對我們來說甚麼最正確,也因此更值得相信。


我並不否認這有可能是事實,但卻絕對無法證實這就是事實。因為即使我真的跟隨內在權威與策略去下決定,而最終遇上好的結果,邏輯上我也只能夠說這有機會能夠讓我們遇上好的結果,而無法證實這一定可以,因為我們永遠無法知道如果不這樣做的話,會出現甚麼不一樣的結果。就正如我們永遠無法知道如果希特勒不存在,二次世界大戰會不會發生一樣。歷史沒有如果,生命也一樣。


再者,「對錯好壞」本來就是抽象的比較詞。認定跟隨內在權威與策略下決定能夠讓我們獲得「更好」的結果,必須建基於不跟隨內在權威與策略一定「更壞」的這假設,但現實是,我們的頭腦根本無從得知。


換句話說,這所謂的「更好的結果」根本不存在。這純粹是我們的頭腦設計出一個假設的「壞結果」作陪襯,來讓我們對自己所下的決定感覺良好;那反過來,它也同樣可以設計出一個「好結果」來讓我們對自己所下的決定感到悔恨,讓我們感歎「早知當初,使我們「追悔莫及」。這一切全基於我們認定在自己沒選上的那條路上,存有著一個更好的結果,即使我們根本無法知道。


頭腦的這種搖擺不定的特質,正正是我們生命中絕大部份問題的根源。因為它隨時準備好倒戈相向:前一刻才剛說服我們相信自己做了很棒的決定,但出現狀況後,又立刻在我們耳邊碎碎唸說,在某某平行時空中有個「更好選擇」,可惜我們已經錯過。


也正因如此,以「結果好壞」作為依循內在權威與策略的目的充滿不穩定性與危機。


相比起為我們帶來「正確」的選擇,我認為內在權威與策略的真正目的更在於,讓我們可以跟隨這個當下內心的真實去下決定,不管是滿足感、直覺或意志力都好。至於這決定是否能夠讓頭腦覺得滿意?It doesn’t care。


內在權威與策略真正在乎的,是在這個當下,我要不要跟這協會的夥伴們一起划獨木舟?至於我之前花費了多少,之前曾經很有回應但現在卻「變心」,它根本沒興趣理會。這些「沉沒成本」大概只有我們那愛分析的頭腦有興趣計算和理會。


事實上,頭腦就像一台分析器,而分析器的天生限制在於,每個分析都必須建基於假設。假設越多,這看似穩固的地基就越危險。


在尼爾森工作那兩年,我經常要為客戶提供市場策略建議,但這些建議其實全都建基於status quo,也就是假設市場大勢跟去年一樣,沒有太大變化(或至少按照去年的變化幅度變化),也假設市場中沒有新增競爭對手。換句話說,也就是假設如果世界一切如常,客戶下一年該如何步署。但這是何等天真的假設?世界又怎麼會一切如常?


也正因如此,頭腦分析或許可以成為我們理解世界甚至自己的可靠媒介,但實在難以成為下決定的基礎。這絕非頭腦的錯,而只是它的天生限制而已。


這樣的比較並非企圖聲稱回到內在權威與策略更可靠。不盡如此。我根本無法,但也無須,證實回到內在權威與策略更可靠。因為我們回到內在權威與策略,目的從來不是為了作出「正確」的選擇,而單純是為了找出我這刻到底要這樣做還是不要。而在那個當下,甚至事後,很多時候我們是難以看清原因的,因為有些事情的發生或許本來就未必有原因。


還記得剛接觸人類圖時,曾經有個同事問我說,那如果我這個當下有了回應,但下一刻卻沒有回應,那代表甚麼?那如果我上一刻聽了然後去做,下一刻卻因此而反悔,那不是很混亂嗎?


當時還是人類圖菜鳥的我不懂如何回答,但這問題一直潛伏在我的腦海中,久不久就會重新浮現。直到最近我才終於想通了。我想,我會這樣回答:「或許吧,但也或許這就是我們每個人的天生本性,如果要強逼我們下了一個決定後,就永不後悔或改變,這也未免太違反人性了。


那一刻有回應所以繳付年費,這一刻沒有回應所以不參加任何活動,兩者根本就是兩件獨立的事情,只是我們的頭腦硬要把這兩件獨立的事情拉在一起,並企圖作出合理化的論述,然後認定這是種浪費,是不負責任,是搖擺不定,是無法接受的行為。


每個當下皆是一個獨立的時空,而每個決定皆是該個當下的獨立反應。我們唯一要做的,就是好好作出在這個當下最想下的決定。至於這會否與過去自相矛盾,會否浪費過去的付出,未來又會因此發生甚麼事,其實一點也不重要。因為說穿了,「過去」只是頭腦企圖將兩個獨立事情連在一起的自我論述,而「未來」根本還沒發生,因此一切的後果都只不是頭腦的憑空估計與想像。


說到底,渺少的人類實在難以參透宇宙與生命的運轉。與其花光氣力嘗試控制生命之流,渴望踏出的每步都正確無誤,倒不如隨著自己的喜悅與滿足感走好眼前的每一小步,盡情投入完成眼前每件有動力完成的事,然後帶著開放的心去看看這樣一直走下去,最終會走到哪裡去。


我相信,唯有當我們不再害怕做錯決定,才能夠真正獲得看見生命中更多可能性的自由。至於這樣的做法是否一定更好?Who knows?至少我覺得對於作出這樣的嘗試我仍感到興奮,仍感到力量滿滿的,那我想大概就已經很足夠了。